6月7日至8日,中东局势在24小时内急剧升级。以色列对黎巴嫩真主党目标发动空袭后,伊朗随即向以色列本土发射弹道导弹实施报复。此后,以色列不顾美国反对,对伊朗境内军事目标展开反击。此次冲突虽未导致重大人员伤亡,却打破了自今年4月美伊停火以来的脆弱和平,导致中东地缘政治进入一个新的高度不确定的动荡时期。
  今年4月,经巴基斯坦斡旋,美伊双方达成临时停火协议,为和平谈判创造了条件。然而,这份协议并未解决黎以冲突、伊以矛盾等问题,仅仅是为美伊之间的军事对抗按下了“暂停键”。
  协议签署后,黎以边境冲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真主党持续向以色列北部发射火箭弹和无人机,造成以军士兵伤亡;以色列则以自卫为由,不断在黎巴嫩南部采取军事行动,扩大实际控制范围。5月31日,以色列军队越过停火协议划定的“黄线”,时隔26年再度攻占黎巴嫩南部的博福特堡据点。内塔尼亚胡称此举是以色列政策的“重大转变”,旨在建立更广阔的“缓冲区”。
  伊朗对以色列的单边行动进行了严厉警告。伊朗伊斯兰议会议长、伊美谈判代表团团长卡利巴夫明确表示,如果以方继续推进军事入侵,伊朗将立即终止美伊谈判并“直接站出来对抗以色列”。但以色列并未收敛,反而将冲突推向了新的高度。6月7日下午,以色列空军对黎巴嫩贝鲁特南郊真主党的指挥中心和武器库发动空袭。
  这一行动成了伊以直接冲突的导火索。6月7日当晚,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从本土向以色列北部拉马特戴维空军基地发射三波弹道导弹——这是自4月停火以来伊朗首次直接对以色列本土发动军事打击,尽管伊朗的导弹最终被以色列防空系统拦截,未造成人员伤亡。长期以来,伊朗在中东的传统战略是“代理人保护伊朗”,即以色列打击伊朗时,真主党等代理人反击以色列。但此次导弹袭击中这一模式发生了逆转,转变成“伊朗保护代理人”的新姿态,即伊朗选择亲自为真主党出头袭击以色列。
  伊朗的导弹袭击引发美国的强烈反应,但美方的重点并非谴责伊朗,而是向以色列施压。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第一时间通过媒体表态,明确要求以色列不要进行报复。他表示,美国与伊朗的谈判已经“非常接近最终协议”,任何升级行动都可能导致谈判破裂,让美国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特朗普甚至强硬地宣称,中东事务的决定权在美国手中,而非以色列。
  特朗普的态度反映了美国在中东问题上的进退两难。尽快与伊朗达成协议,实现中东地区的“可控稳定”,已经成为美国当前的外交优先事项。这不仅关乎美国能否彻底从中东泥潭抽身,更直接关系到特朗普政府在国内的政治命运。为了达成这一目标,美国愿意在一定程度上牺牲以色列的安全利益。在美方看来,伊朗的导弹袭击虽然性质恶劣,但并未造成任何人员伤亡;而一旦谈判破裂,美国将面临能源危机、通胀飙升、“印太”部署被牵制等一系列后果。因此,即使要冒损害美以同盟关系的风险,美国也必须压制以色列的报复冲动,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协议。
  然而,以色列的战略考量与美国完全背道而驰。以色列始终将伊朗的核计划和地区代理人势力视为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威胁”。在以色列看来,美伊之间任何形式的妥协,都是对以色列安全利益的出卖。内塔尼亚胡多次公开表示,以色列不会接受任何允许伊朗保留铀浓缩能力的协议,也不会允许伊朗通过代理人在以色列周边构建“反以包围圈”。正是出于此种考虑,以色列多次在美伊谈判的关键节点发动军事行动,试图通过制造既成事实阻挠协议达成。4月初,在美伊即将达成停火协议前,以色列大规模空袭黎巴嫩真主党据点和伊朗石化设施,险些使停火谈判破裂。6月1日,内塔尼亚胡下令空袭黎巴嫩首都贝鲁特,虽被特朗普紧急叫停,但已充分显示出以色列破坏美伊谈判的意图。此次受到伊朗袭击后,尽管面临美国的巨大压力,以色列仍在6月8日凌晨对伊朗西部和中部的军事目标发动了空袭。
  以色列之所以不惜与美国撕破脸也要发动报复,主要是出于三重考量:
  一是维系战略威慑。以色列长期奉行“先发制人、境外御敌、不对等报复”的安全战略。若以色列不对伊朗的直接打击作出回应,则会动摇其数十年建立的威慑根基,被潜在对手视作软弱可欺。
  二是守住安全决策自主权。以色列认为,如果伊朗可以在以色列打击真主党时随意发动直接报复,那么以色列在黎巴嫩的所有军事行动都将受到伊朗的制约。因此,以色列必须强硬回击,向伊朗及地区各国传递“任何国家都无权限定以色列安全政策”的明确信号。
  三是稳固国内执政根基。内塔尼亚胡领导的右翼联合政府完全依靠强硬的安全政策维持执政基础。在伊朗导弹袭击后,以色列国内极右翼势力已开始抨击政府“反应迟缓、软弱无能”。如果内塔尼亚胡在伊朗的直接打击面前退缩,其政府将面临信任危机,并可能在今年秋天即将到来的大选中失利。这种战略目标的根本对立,导致美以在对伊政策上的分歧日益深化。
  总体来看,这次伊以直接军事冲突,并非一场短暂、孤立的军事摩擦,而是中东地缘格局进一步调整的信号。随着美以伊三方战略考量的改变,中东地区将进入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动荡期。
  一方面,美伊谈判进程愈发艰难曲折。本轮冲突暴露了美以伊矛盾的不可调和性,伊朗对代理人的军事支持令以色列受威胁感急剧上升,势必进一步干扰美伊谈判,阻挠双方达成和解,以避免自身安全陷入被动恶化的局面。在此背景下,美国陷入两难境地,既不愿放弃来之不易的谈判成果、打乱中东收缩战略,又无法完全约束以色列的单边行动。三方博弈已陷入僵局。后续美伊谈判的长期性和不确定性大幅上升。
  另一方面,中东地区冲突升级的风险上升。伊朗通过此次军事行动,成功试探并验证了美国的战略底线,即美国不会为了以色列的安全利益,轻易牺牲其全球战略布局和中东收缩目标。这一战略认知或将改变伊朗的行为模式。未来为巩固“抵抗阵营”影响力,伊朗或将进一步加强与黎巴嫩真主党、也门胡塞武装、伊拉克人民动员力量等代理人的联系。这反过来又会引发以色列更猛烈的战略反扑,导致黎巴嫩边境、加沙地带、红海航道等多个热点区域的冲突升级,导致中东地区动荡局势进一步恶化。(作者系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中东所高婉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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