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六十年代,“好人好马上三线”的号角,让无数有志青年奔赴贺兰山下。他们用双手在荒原上建起工厂,用热血铸就了石嘴山的工业脊梁。
  时光流转,当年的开拓者们已鬓染霜华,而他们的后辈们,接过祖辈、父辈的手艺,在煤海电厂的世界里坚守匠心,传递着这一方热土上曾留下的动人故事,也见证了各自领域里的日新月异。不同的赛道,同样的初心,他们用行动续写着三线精神的当代传奇。
  从荒滩小厂到上市公司:一根钢绳的“魂”
  在石嘴山恒力钢丝绳厂的展厅里,37岁的杜士伟常站在展厅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前,给来访的人讲一个老故事。照片上,戈壁滩一望无际,几排半窑洞前站着一群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这是我爷爷,他叫杜选代。”杜士伟的手指落在拍摄于1964年冬天的这张照片上。“那年他29岁,在鞍钢已是技术能手。”
  1958年冶金部在宁夏兴建石嘴山钢铁厂,1965年厂子进行改扩建,定名为冶金部54厂。鞍山钢铁公司、天津市冶金局、本溪钢铁厂等提前支援了大批干部、技术人员和机器设备。接到支援大西北的调令时,杜选代只说了句“国家要在这儿炼出钢,我去搭把手”,便一路风尘仆仆来到荒滩上。
  贺兰山北麓的风一刮,沙粒灌进碗里;半挖半砌的窑洞里,屋顶露出地面半截,墙是夯土的,冬天烧半块煤炉子也暖不透,夏天漏雨要拿脸盆接;夜里能听见狼嚎……站在绿树成荫的厂区,回忆起爷爷曾给他讲过的往事,杜士伟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这不仅仅是爷爷一个人的故事,更是那一代建设者共同的青春——凭着‘国家要钢,咱们就来炼钢’的信念,硬是在风沙里扎下了根。”
  来到石嘴山,杜选代被任命为石嘴山钢铁厂一分厂主电室的主任,管全厂的“电脉”。吊钢水要电,酸洗槽运转要电,连工人宿舍的灯都得他盯着。“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半夜披着棉袄往车间跑,脚上的劳保鞋磨破了边,回来时脸上总蹭着黑灰。他总说,电断了钢就凝了,咱耽误一分钟,就是给国家耽误事儿。”
  杜选代总说:“厂在,根就在”。正是这句沉甸甸的念叨,影响了杜士伟父亲杜立民的人生路。多年后,杜立民从部队转业,尽管外面有机会,但他二话没说回到了钢厂,后与钢厂制氧分厂化验员董全珍组建家庭。
  “我们那会儿管的是炼钢的‘气’。外人看着不过是瓶瓶罐罐测数据,实则半点马虎不得。”已经退休的董全珍一边给90岁的婆婆轻拍背部顺气,一边讲述。“那会炼钢得往钢水里吹氧,氧气纯度差一点,钢就脆,造出来的钢丝绳下井容易断。所以我们制氧车间的人常说:前面炼钢的火再旺,也旺不过我们供氧的线。”说这话的时候,董全珍特自豪。她回忆,有次值夜班,化验数据突然波动,氧气纯度差了0.2个百分点,卡在临界线上。炼钢炉急等着用氧,她硬是守着设备调了两个钟头,一遍遍地重做,不敢签字,也不敢放行。直到凌晨两点,数据终于跳到99.99%,她才签字放行。
  “母亲后来总说,公公那辈人是把‘认真’刻在骨子里,她不过是把这股劲儿接过来,放在每一份化验单上。岗位缺人,她顶上去;节假日赶工,她守在化验台前;我小时候发烧,她喊来奶奶照顾我,自己准时出现在管线旁。”对于杜士伟来说,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有种“不能停”的紧迫感——就像当年爷爷守着配电盘,母亲守着供氧线。
  斗转星移。那个荒滩小厂几经改名,到1998年成为中国首家钢丝绳上市企业——宁夏恒力钢丝绳有限公司,产品更是数次迭代。从矿山深处的提升绳,到跨江大桥的斜拉索,从庐山的客运索道,到航母甲板上的拦阻索,这根从西北工业城市伸出的钢绳触角,早已抵达国家各地。
  “前阵子我去青岛出差,看见码头上用的起重绳印着‘恒力’的标,突然就想起小时候爷爷总说的‘咱们炼的钢,要用到国家要紧地方’。”
  杜士伟大学毕业后应聘到宁夏恒力钢丝绳有限公司,现为石嘴山市星威福利有限公司党支部书记。在爷爷的办公室里长大,他听惯了车间的轰鸣,看惯了母亲手里的化验单,那句“厂在,根就在”的信条,早已刻进了血脉里:“我要把这根钢绳的魂,守下去。”
  贺兰山下的石嘴山矿区,往日煤海中器械轰鸣已经消散,但曾扎根此处的建设者们的故事却日益鲜亮。
  “一五”“二五”期间,国家规划西北能源基地,为配套包兰铁路、包头钢铁公司、酒泉钢铁公司工业用煤,煤炭工业部在1955年底开发贺兰山北段石嘴山煤田,规划覆盖15个配套矿区,从全国各地调集一批建设者。1958年,28岁的王曰行告别山东故土,随支援建设的队伍西行,进入宁夏石嘴山矿务局二矿,成为一名掘进工人,直至退休才离开生产一线。
  “煤二代”王晓东(右)在社区参与政策宣传。
  那时矿区初建,条件十分艰苦。井下作业完全依靠人力打眼、放炮、出渣、支护,每一道工序都要靠双手完成。风钻运转粉尘飞扬,巷道里光线昏暗,作业环境简陋又辛劳。生活上更是拮据,全家老小的生计全靠他一人支撑,粮票定量,常常入不敷出,一家人时常就到野外挖野菜、撸草籽。环境虽辛苦,但王曰行勤恳敬业、任劳任怨,通过学习成长为六级技工。他总反复给晚辈讲:“干活就要往前冲,做人得本分实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绝不能碰,和工友相处更要互相搭把手、多体谅。”
  这些朴实的话语没有大道理,却成了一家人恪守多年的信条。
  1969年,王晓东循着父辈的足迹,成为石嘴山矿务局二矿的一名采煤工人,常年摸爬滚打在薄煤层工作面,井下一干就是21年。此时井下作业已有了明显进步,运输机投入使用,煤炭转运不再依靠人背肩扛,有效减轻了体力负担。但受技术所限,薄煤层工作面先天作业条件艰苦,巷道低矮狭窄,不少区域无法站直身体,作业时只能弯腰、蹲伏甚至匍匐前行。打眼、支护、清理巷道等多项工序,依旧离不开人工出力,日复一日辛苦地劳作成为常态。
  2000年石嘴山矿务局整体改制,原石嘴山矿务局下属二矿全民所有制分支机构办理注销登记,王晓东回到了“地面”,岗位随之调整,先后担任保运队长、党支部书记。初心从未改变的他,将多年积累的井下实操经验、作业技巧倾囊相授,手把手带新工友快速成长。
  2004年退休之后,王晓东依旧闲不住。他加入矿务局社区,作为志愿者常年为社区义务劳动,2021年组建“广北大叔”志愿服务队,召集起当年在矿务局二矿一同并肩工作的老工友,结伴参与各类社区服务。他们整治公共环境、帮扶邻里乡亲、调解日常琐事,昔日井下团结协作的作风,继续温暖着身边人。有人劝他安心养老,他总是笑着回应:“老一辈都是这么踏实走过来的,能搭把手,就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矿山人的坚守从未落幕,当地能源产业也踏上了全新的发展赛道。
  2025年9月,家族新一代年轻人眭雨桐,选择留在家乡建设故土,入职宁夏煤层气技术开发公司。和祖辈、姥爷从事的传统采煤相比,煤层气开采是完全不同的赛道——传统采煤要深入井下巷道,直面粉尘、潮湿与安全风险,依赖大量人力,而煤层气是赋存于煤层中的非常规天然气,属于清洁能源,工作在地面进行,通过智能排采系统、远程中控设备作业,全程无人值守、自动化运行,彻底告别了井下繁重劳作与安全隐患。
  眭雨桐感慨地说:“长辈们用一生告诉我,奉献不分岗位、不分年龄。他们尚且如此,我正值奋斗的年纪,更要踏实做事、恪尽职守,认真做好每一项工作。”
  “爹,您这笔记本都翻烂了,还天天看啥呢?”
  “看这个。”90多岁的刘忠颤巍巍拿着泛黄的工作笔记,扉页上一行字格外醒目:“按规矩办事,一分一厘不能含糊。”这行字,已坚守了60多年。
  贺兰山下,煤海滔滔。1957年,参加过平津战役、解放大西北、抗美援朝的老兵刘忠,脱下军装换上工装,响应国家号召从北京来到石嘴山矿区,加入煤炭开发的队伍。彼时的石嘴山二矿建在一片荒滩上,住地窝子、喝苦咸水是建设者们的日常。“那时候苦啊,但没人喊累,国家需要我们,我们就来。”刘忠常跟儿孙们说起那段岁月。在部队当过排长的刘忠,先后在建井队、运输区历练,后来当上了矿办公室秘书,手里有了审批权。
  1959年冬天格外冷,一线工人拉运煤渣的任务重,看着大家冻得通红的手,刘忠心里着急。为改善班组劳作条件,他一心想着给职工们办点实事,没等新任矿长签字,就自行审批拨付了2000元经费。“刘忠!你过来!”矿长拿着审批单,脸色严肃,“这钱是国家的,是矿区全体职工的,不是你说批就批的!流程呢?规矩呢?”刘忠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刘忠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按规矩办事,一分一厘不能含糊。从此,这成了他一辈子的座右铭。大到生产经费审批,小到一张信纸、一支铅笔的领用,他凡事依规办事、严谨细致,再也没出过半点差错。“父亲这辈人,认真,较真。”儿子刘兰侠这样总结三线精神。
  刘兰侠虽在矿区长大,却喜爱戏曲,小学三年级就考入宁夏京剧团,专攻武生行当。压腿、下腰、翻跟头,五年学徒生涯,二十年舞台历练,从跑龙套到挑大梁,刘兰侠的京剧梦正一步步实现。“兰侠,团里要排新戏了,就等你这个武生挑大梁呢!”剧团团长的电话里满是期待。可就在这时,兄长因公离世,家中顶梁柱倒下了。
  “回来吧,家里需要你,矿区也需要你。”父亲刘忠的话不多,却分量千钧。1997年刘兰侠脱下绣满锦绣的戏服,换上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从银川调回石嘴山二矿。
  告别聚光灯下的舞台,走进矿区职工俱乐部。巨大的落差,刘兰侠不是没有失落过。昔日同台的同学,有的成了一级演员,有的登上了全国舞台,而他,成了矿区工会的一名普通干事。后悔吗?有人问他。刘兰侠笑着摇头:“专业舞台有专业的精彩,服务群众的舞台,也有别样的快乐。”
  他把二十多年的京剧功底,全用在了矿区文化建设上。为了丰富退休老人的精神生活,刘兰侠牵头组建了两支百余人的合唱队。“大家放开嗓子唱,就像在舞台上表演一样!”他手把手教大家发声、站位,把京剧的身段融入合唱表演中。看到老人们喜欢扭秧歌,刘兰侠又找到有秧歌功底的东北老人苗爱琴:“苗阿姨,咱们一起教大家扭秧歌吧,您教步法,我来设计动作。”两人一拍即合,结合京剧身段改良的秧歌,既有传统韵味,又活泼新颖。
  每年春节,60多人的秧歌队踩着锣鼓点走街串巷,给矿务局职工拜年。红绸翻飞,笑语盈盈,刘兰侠站在队伍旁,看着老人们脸上的笑容,仿佛又看到了舞台上的自己——只是这一次,台下的观众,是他最想守护的矿区父老。
  在退管科工作的那些年,刘兰侠服务着三千多名退休职工,谁家有困难,他第一时间上门;哪位老人身体不好,他记在心上定期看望。“我爹那辈人把青春献给了矿山,现在他们老了,该我们来守护他们了。”(宁夏日报报业集团全媒体记者 安小霞 龚依然 姬禹 马霄鹏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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