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日,当李宁正式宣布与NBA超级巨星斯蒂芬·库里及其旗下品牌Curry Brand达成长期战略合作后,引发了全球体育圈的热议。
数字本身就足以令人震惊。据NBA名记查拉涅报道,这份合同长达10年,总价值4亿美元(折合人民币约27亿元)。合同架构清晰:每年保底3000万美元代言费,另加Curry Brand销售提成,以及李宁公司流通股股权激励。
将这个数字放入李宁的家底对照:2025年李宁全年净利润约29.36亿元人民币。10年合约的总成本,几乎相当于公司过去两年半赚到的所有利润。
官宣当日,市场的第一反应是掌声。6月2日,李宁港股盘中一度高开超过4%,但旋即跳水,收盘倒跌0.79%。此后数日,股价维持震荡,并未走出持续性上涨行情。
机构层面,各方研报态度微妙。摩根士丹利维持"增持"评级,但措辞审慎:"若李宁今年能实现高单位数的收入增长目标,签约库里将被视为明确的战略正面因素,可提振投资情绪。"国金证券看好短期篮球业务提振,但也指出库里的影响需要时间兑现。
摩根大通则更为冷峻:预测构建成熟品牌矩阵至少需要15至18个月,合同的摊销成本和研发支出从2026年即开始产生,李宁今年广告和促销费用占比将从近年约9%升至总销售额的12%。
股价先涨后跌,是资本市场最诚实的判断: 看到了故事,但也算清了成本;相信长期价值,但无法忽视短期压力。这种矛盾心态,恰恰是李宁此刻处境的精准缩影——一个好故事的起点,叠加一个并不轻松的现实处境。
要真正理解这笔交易,必须先正视李宁的"中年危机":一家36岁公司的结构性困境
在企业生命周期理论中,"中年危机"并不是一个悲观的标签,而是一种可被识别的发展阶段——企业度过了早期的高速增长期,创始红利逐渐消退,品牌势能趋于平稳,增长开始依赖运营深化而非赛道红利,与此同时内外部竞争双重加剧,战略方向面临必须重新抉择的时刻。
用这个框架来审视2026年的李宁,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李宁近五年的财务数据,描绘出一条清晰的困境曲线:
2021年225.72亿元+56.1%40.11亿元大幅增长
2022年258.03亿元+14.3%40.64亿元微增
2023年275.98亿元+7.0%31.87亿元-21.6%
2024年286.77亿元+3.9%30.13亿元-5.5%
2025年295.98亿元+3.2%29.36亿元-2.6%
在过去的5年里,李宁的营收增速从56%跌至3.2%,净利润连续三年下滑,2025年净利润已较2022年峰值缩水近28%。
这是一个典型的"增收不增利"结构——规模在扩张,但盈利能力在持续收缩。
股价的变化更加触目惊心:从历史最高点约160港元,到如今不足500亿港元市值,五年内市值蒸发超过八成,从最高点的约2800亿港元跌至当前区间。在港股市场,曾经的"国潮龙头"已被资本市场大幅折价。
李宁采取"单品牌、多品类"策略,聚焦跑步、篮球、运动生活、健身和羽毛球五大核心品类。然而翻开近年品类数据,竟是一幅冰火两重天的图景:
篮球,曾是李宁最核心的王牌,2022年占总流水29%,如今已跌至17%。2024年同比下滑21%,2025年继续下滑19%,连续两年成为五大品类中跌幅最大的板块。
在天猫、京东、抖音三大电商平台,篮球品类市场份额从2022年的28.8%降至21.8%。
跑步,这是李宁过去五年中几乎唯一可以称道的亮点品类。专业跑鞋销量突破2600万双,跑步品类零售流水占比提升至31%,已取代篮球成为李宁第一大品类。
李宁的碳板跑鞋系列(飞电系列)在专业跑者群体中积累了真实口碑,与耐克、阿迪达斯在专业跑步鞋领域形成了正面竞争。
但跑步市场的天花板客观存在——核心用户对产品要求极高,规模化难度远大于篮球。
运动生活,即"中国李宁"系列所在的赛道,曾是国潮时代的最大赢家,但随着国潮热度褪去、消费者转向功能性和实用性,这一品类的增长逻辑已明显弱化。情怀消费有边界,当年纽约时装周一炮而红的冲击力,难以在渠道层面持续复制。
而羽毛球和健身领域,前者虽然李宁在该品类稳居国内第一,但整体市场规模有限,难以成为营收增长的主要驱动力。后者份额不大,尚未形成拳头产品。
换言之,李宁五大品类中,过去扛起"增长引擎"旗帜的是篮球,如今篮球在持续失血;跑步虽然跃升为第一大品类,但从品牌溢价和全球讲故事的角度,仍难以独撑大局。
回顾过去五年,李宁错过或失守的,比它得到的更能说明问题。
错过户外运动红利。 2022年至2024年,中国消费市场最大的运动增量,不在篮球,不在国潮,而在户外——登山、越野、徒步、滑雪。
这场户外运动热潮,几乎被安踏系的始祖鸟、萨洛蒙,以及迪卡侬、北面等品牌收割殆尽。李宁在户外赛道几乎缺席——直到2024年初才正式成立户外品类,2025年11月才在北京朝阳大悦城开出户外首店"COUNTERFLOW溯",节奏明显慢了一拍。旗下Aigle(艾高)品牌在激烈竞争中存在感极弱。
子品牌孵化也全面哑火。 李宁曾试图通过孵化子品牌拓宽增长边界,包括收购布来亚克(Blackyak)参与户外赛道,以及投资潮牌买手店"火柴棍"等,但市场声量均未能起来。
李宁1990品牌在消费升级与降级并存的复杂市场中,高端线的拉升同样步履维艰。
奥委会签约的处境同样有些尴尬。 2025年5月,李宁高调击败安踏,拿下2025-2028年中国奥委会体育服装赞助权。
然而2026年米兰冬奥会揭示了这场胜利的困境:核心现役运动员几乎全被安踏抢先签约,安踏不仅是国家体育总局冬季运动管理中心合作伙伴,覆盖短道速滑、速度滑冰等中国优势冬季项目,还专门为希腊奥委会提供装备(希腊代表团永远第一个出场)。
李宁的奥委会标识是有了,但在运动员资源上已被对手抢占先机,米兰冬奥会期间李宁营销相对沉寂,始终未能打造出一个全民级爆点。
最后是渠道数据给出的警报信号。 2025年四季度,李宁零售流水录得低单位数下降,销售点数量净减少26个,从净增转为净减——这意味着门店扩张时代已经结束,收缩已经出现。线上渠道在2025年四季度也从高单位数增长回落至持平。
事实上李宁的中年危机,是系统性的,而非单点问题:高速增长的驱动引擎(国潮、篮球)熄火,新的增长曲线(户外、海外、高尔夫)尚未接上,子品牌孵化低于预期,与此同时主要竞争对手正以更快的速度在全球范围内布局。
李宁的中年危机的背后,是不得不提的对手安踏。
同样起步于福建晋江的安踏,2004年营收仅3亿多元,而彼时李宁收入约20亿元,是安踏的6倍。
二十年后,两家公司的量级已经完全颠倒——2025年安踏营收达到802.19亿元,是李宁的近三倍,安踏净利润更是李宁的四倍以上,且仍保持13.3%的增速。这一数字背后,是迥异于李宁的战略路径所带来的结果。
李宁坚持"单品牌、多品类",而安踏选择了"多品牌、全球化"的并购路径:2009年收购FILA中国运营权,踏入高端市场;2019年以46亿美元收购亚玛芬体育(Amer Sports),将始祖鸟(Arc'teryx)、萨洛蒙(Salomon)等全球高端运动品牌纳入旗下;2025年以2.9亿美元全资收购德国户外品牌狼爪;2026年初更以约15亿欧元收购彪马(PUMA)29.06%股权,正式成为这家德国运动巨头的单一最大股东。安踏集团创始人丁世忠2003年提出"不做中国的耐克,要做世界的安踏"——这一口号在当时被认为过于狂妄,如今已相当接近现实。
在全球化方面,安踏的路径远比李宁系统。从"在中国做好国际品牌",到"走出去经营全球品牌",再到"让中国的安踏品牌走出去",安踏已走完"三步走"战略的前两步,正在开启第三步。
2025年上半年,安踏品牌海外业务整体流水增长超过150%;全年海外收入增长70%。截至2025年末,安踏主品牌在海外已拥有241家门店,集团旗下各品牌海外门店合计逾460家。
2026年2月,安踏品牌正式在洛杉矶比弗利山庄开出北美第一家直营旗舰店,毗邻香奈儿、爱马仕等奢侈品牌,与lululemon、昂跑等同台竞技——选址本身就是宣言。
在进入旗舰店之前,安踏已提前通过与Foot Locker、Dick's Sporting Goods等北美主流体育用品零售商达成合作,将产品铺进高端篮球鞋专区,而这一区域此前几乎只对耐克、阿迪达斯等国际巨头开放。
亚玛芬体育方面,旗下的始祖鸟和萨洛蒙已在北美和欧洲高端户外市场建立起几乎无可撼动的品牌地位——2025年亚玛芬体育营收同比增长28%,达到21.01亿美元,是安踏集团内最强劲的增长引擎。
安踏还制定了明确计划:2028年前在东南亚市场开设1000家零售网点,同步进驻中东、印度等新兴市场。相比之下,李宁海外营收占比长期不足2%。2026年6月,李宁最重要的海外棋子,就是刚刚签约的库里。
但李宁为库里支付的,不只是一张支票,是一套在全球运动品牌史上几乎找不到先例的"品牌合伙人"框架。
Curry Brand独立运营。 品牌不被纳入李宁子品牌体系,保有完整品牌标识与知识产权,李宁提供供应链、渠道和全球市场资源。
独立签约球员的权限。 库里品牌可以以自有品牌名义独立签约其他运动员,组建自己的运动员阵容,全球运动品牌史上几乎从未有过此类安排。
高尔夫全线布局。 李宁将为库里推出完整的全系高尔夫产品线,Curry Brand业务版图从篮球延伸至高尔夫装备领域。
中美独立门店。 双方计划在中美两地开设Curry Brand独立零售门店——不是李宁店内的一个货架,而是悬挂Curry Brand独立招牌的品牌旗舰空间。
那么问题来了,李宁运营Curry Brand vs 安踏收购海外品牌,到底有些不同?
两者的核心动机相同:都是在国内市场增长放缓的背景下,通过"外部资产"寻找新的增长曲线,本质上都是在解同一道题——主品牌天花板到了,怎么找到第二增长极。
全球化意图也不谋而合:安踏用始祖鸟敲开欧美高端户外市场,李宁用库里敲开北美篮球市场,方向一致,路径不同。
最后它们都在经营"品牌叙事":安踏运营始祖鸟时,强调"不改变品牌DNA";李宁运营Curry Brand时,强调"品牌共建"——两者都深刻理解,外部品牌资产的价值在于它原有的文化积累,强行按照自己的逻辑改造,反而会毁掉价值。
第一,是所有权的差异。安踏买的是"品牌所有权"。
安踏收购始祖鸟、萨洛蒙、彪马,拿到的是品牌的完整产权——商标、知识产权、历史积累、用户资产、渠道网络,全部归安踏所有。
始祖鸟哪怕明天所有创始人都离开,品牌依然是安踏的。这是一种永久性资产,一旦买下,价值就锁定在安踏的资产负债表里。
李宁拿到的是"品牌运营权"。库里离开安德玛时,带走了Curry Brand的商标和知识产权。李宁拿到的是全球运营权,而库里本人持有品牌权益、参与销售分成。这是一种有条件的资产——合同存续期内,李宁拥有运营权;合同到期或关系破裂,品牌可以带走。
打个比方:安踏是买下了一栋房子,李宁是签了一份长期租约,且房东手握装修风格的最终决定权。
安踏收购FILA后,完全主导了FILA在中国的运营策略——定价、渠道、营销、产品线,安踏说了算。FILA从一个中国区营收不足3亿的品牌,被安踏运营成一个近300亿的庞然大物,核心是安踏将自己成熟的"品牌+零售"DTC模式移植过去。这套模式的前提是控制权在安踏手里。
李宁模式:双方共建,库里拥有高度话语权。
李宁给了库里在全球运动品牌史上极为罕见的条件:Curry Brand独立运营,库里可以自主签约其他运动员,产品开发库里深度参与。库里在官宣时四次点名李宁本人,强调的是"运动员对运动员的平等关系"。这种结构下,李宁更接近"提供基础设施的平台方",而非"说了算的掌控方"。
这带来一个安踏模式不存在的风险:如果库里与李宁的理念产生分歧,品牌方向的控制权存在争议空间。 安踏收购始祖鸟后,不存在"始祖鸟创始人不满意安踏决策、要把品牌拿回去"这个问题,但Curry Brand本质上仍是库里的品牌。
第三,风险结构不同安踏的风险:财务风险,可计量。
收购是一次性的大额资本支出。亚玛芬46亿美元、彪马约15亿欧元,钱付出去了,资产到手了,后续风险是"运营不善导致资产减值"——这是可以通过财报数字识别和管理的风险。即便始祖鸟增长放缓,它还是安踏的资产,不会消失。
李宁的押注,在某种程度上锚定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库里如果遭遇重伤、健康问题、丑闻,或者退役后对高尔夫的投入不及预期,Curry Brand的品牌热度都会直接受到冲击。而且,这份合同约定的年保底3000万美元,无论Curry Brand销量如何,都必须支付——这是李宁的固定成本,对方的不确定性却无法用合同完全锁定。
更深层的风险:Curry Brand最终的商业高度,取决于库里本人的意志和投入程度。 安踏可以在没有任何原始创始人配合的情况下运营始祖鸟,李宁却很难在没有库里配合的情况下真正做好Curry Brand。
安踏的逻辑:用资本换时间,绕过品牌建设的漫长周期。
一个高端户外品牌从零开始建立需要二三十年。安踏直接买下已经有数十年积累的始祖鸟,等于用钱跳过了时间。这是纯粹的资本效率逻辑,也是安踏能在相对短的时间内构建多品牌矩阵的核心原因。但这套路径高度依赖资本实力,安踏2025年研发投入22亿、收购支出百亿级,是一个资本密集型游戏,门槛极高。
李宁的逻辑:用IP换入场券,用存量能力撬动增量市场。
李宁目前账上净现金约199.7亿元,资金储备扎实,但体量远不及安踏,无法走大规模并购路线。李宁的策略,是将自己已有的核心能力——篮球运营经验、供应链、渠道网络、韦德之道的运营案例——和一个自带全球影响力的顶级IP进行捆绑,用相对小的资本撬动大的市场机会。这是一种杠杆逻辑,而非资本逻辑。
换言之,安踏是在买球队,李宁是在签超级球员——而且这个球员还带着自己的品牌来的。
当然另一个比喻或许更为恰当,安踏买的是"已经建好的城堡",风险在于运营;李宁租的是"一面旗帜",风险在于旗手。
两种逻辑没有绝对的优劣,取决于各自的资本实力、能力积累和所处阶段。安踏的并购路径需要强大的资本输出能力和跨文化整合能力;李宁的IP共建路径需要极强的品牌运营能力和与顶级球星长期磨合的耐心。
对李宁而言,运营Curry Brand的终极考题,始终只有一个:当库里不再奔跑的那一天,这个品牌能否自己站着。 这是安踏从未需要面对的问题,也是李宁这场豪赌最深处的赌注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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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宁4亿签库里,安踏收购策略,两大国牌体育品牌竞争
李于婷
主笔 · 资深编辑
2026-06-11 07:14:27
编辑:李于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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