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第一天,在武汉市江夏区第一中学考点外,57岁的胡友莲牢牢牵住儿子李爽爽的手,一步一颤迈向考场。
他是别人眼中的脑瘫患儿,却是胡友莲眼中聪明又懂事的儿子。从搀着他6岁学会站稳走路,到辗转8岁入学,一路蹒跚。18年含辛茹苦,给了她无数个日夜里悄然爬满额头的皱纹,也给了她如今眼神中满是欣慰的一道光。
高考前夕,记者在江夏区金口中学,见到了正在食堂吃饭的胡友莲母子俩。
食堂里人声鼎沸,胡友莲提前打好饭菜。12点刚过,李爽爽深一步浅一步走过来,看到母亲,他笑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
李爽爽说话断断续续,但胡友莲都能听懂。他会讲班上发生的趣事或自己的烦恼,胡友莲听着,偶尔插几句嘴。看儿子吃得太慢了,胡友莲会拿起筷子,把菜喂到他嘴里。
2008年,李爽爽因为早产和黄疸持续时间过长而身体受损,被确诊为脑瘫。
行动不便、手部功能障碍、说话不清——这些年,这些标签一直贴在他身上。但李爽爽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高中时,他的化学成绩长期稳居班级前列,整体成绩在班级前五,不出意外稳稳过本科线。
“感谢学校关照,我才能这么方便地照顾儿子。”胡友莲告诉记者,刚上高中时她和儿子在校外租房,要走一段才能到学校,好几次下雨天儿子摔倒了,半天也爬不起来。
学校得知情况后,专门为李爽爽安排了单间宿舍,让胡友莲住进来照顾。同时,学校还在后勤部门为她提供了一份工作,时间灵活,方便她照顾孩子。
闲聊中,当记者问起他将来想学什么专业时,李爽爽略微沉思后,从嘴里挤出两个字,“会计”。
这个答案,其实是母子俩商量后的结果。胡友莲坦言,孩子其实对人工智能更感兴趣,也自学过编程。“但我觉得要考一个好学校才行,不然学这个专业出来不好找工作。该打击他的时候,我还是要打击他一下。”
胡友莲心里的小算盘很简单,希望儿子学点技能,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我快60岁了,不能陪他一辈子,只希望他有一天能养活自己。”
6岁才能独立走路,8岁才正式踏入学校,但胡友莲毅然决定把儿子送进普通学校,而不是特殊教育机构。
“他只是动作不协调,脑子跟正常人一样。”胡友莲没有想过放弃,在儿子灵动的眼神中,她看到了希望。
因为行动不便,小时候电视机成了李爽爽童年最重要的伙伴。
胡友莲清晰地记得,三岁时儿子坐在凹陷的藤椅上,对着电视机咿呀学语。
有一次,儿子坐在扭扭车上,用胸口顶着方向盘挪到电视机前,指着屏幕上的字让妈妈念,“他说不清楚,就指着字跺脚,等我说对了他才开心。”
从那以后,家里的碟片越买越多,各种少儿启蒙拼音、英语,循环播放。每一张碟片儿子都看几十遍,拼音就这样学会了,英语也学了不少。
还有一次,胡友莲带着儿子去朋友家,他拿着点读机玩了一会儿,竟然就能自己打字。“一台要花998元,但再缺钱也要给他买一个。”为了到定点书店购买,胡友莲带着儿子坐了几个小时的公交车。
李爽爽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进入小学后,他语文、数学经常考满分,优异的成绩一直持续到现在。
为了训练手指,胡友莲给儿子报了钢琴课,才上了几节课他就能看着谱子弹《送别》;为了练精细动作,他拼乐高,普通人拼起来都费劲的小零件,他却能组装出一个精致的船模型;为了锻炼思维,他还通过网课自学编程。
“他脑子特别灵光,更重要的是肯花时间。”高中班主任李连坤介绍,课间别的同学在玩,李爽爽总坐在那里看书学习。
因为饱受病痛的折磨,李爽爽的成长之路走得异常艰难。
当时一家人还住在白沙洲附近,儿子8个月大,每天一大早,胡友莲就背着他挤两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赶往汉口的医院进行康复训练。
康复训练内容包括翻身、拉坐、撑手……每一个普通孩子自然习得的动作,李爽爽都要重复成百上千次。
“他的腿扒不开,我就要帮他撑;他的手像摆设一样,摔倒了不会去撑,直接头朝下栽下去。”胡友莲说起这段往事时有些哽咽,但很快又把微笑拉回了脸上。
在去往医院的公交车上,车厢是胡友莲和儿子的游乐场。她把孩子的手扒开,按在车厢栏杆上,让他玩抓杆的游戏,来练习握力和手臂支撑,儿子偶尔发出的笑声,也会传递到她的脸上。
多年来,胡友莲的后背就是儿子的“轮椅”,胳膊就是儿子的“拐杖”,长期负重让她患上了严重的肩周炎。面对昂贵的康复治疗费用,胡友莲不得不“偷师学艺”——在医院里医生给孩子做一遍理疗,她用心记下来,回家再做一遍。5岁多时,儿子反复拉肚子,胡友莲跑了很多家医院,只有江西的一家中医院开的药方疗效最好,她默默地记下药方,“里面有七八味原料,贡莲就是一种莲子,茶红就是红茶末,弄明白了之后我就自己去药店配药。”这样一来,胡友莲既节省了治疗费用,又节约了往返时间。
虽然动作迟缓,儿子的内心却敏感和细腻。有一段时间,胡友莲在学校加油站打零工,冬天很冷,手指冻得通红,还在上小学的儿子攒了零花钱给她买了一双手套。“逢年过节,他都会给我买点小礼物,用笨拙的小手塞给我。”胡友莲笑着说,她一边埋怨着儿子在乱花钱,一边又忍不住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上小学时,李爽爽因为控制不住流口水,身上总是湿漉漉的,同学不愿意接近他,他回家哭着说没有朋友。胡友莲没有回避,而是认真地告诉他:“不能因为你是残疾人,就指望别人迁就你,你要做的不是怪别人,而是努力改变自己。”
现在,李爽爽非但没有陷入自卑,反而成了班里的“开心果”。他的同学们说,李爽爽上课时不时会冒出一两句俏皮话,逗得大家哈哈笑。见到老师会主动打招呼,还抢着帮同学提垃圾桶。
“他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胡友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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