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董宏壁,出生于固原市西吉县平峰镇下坪村。2000年,他逐着闽宁劳务协作的东风,从下坪村来到福建省莆田市“重启人生”。经过近30年打拼,他从电子厂的普通搬运工成为传统制造企业嘉辉光电公司的总经理,如今辞职创业,经营多家制造工厂。
  在固原市西吉县平峰镇下坪村,30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已经跟家门口的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往后的半辈子,也一眼望得到头。
  下坪村和西吉县其他缺水的村子没什么两样,天黄土厚,沟壑纵横。我住的是土坯房,走的是灰扑扑的村道,种的是望天收的旱地。村里没有工厂,没有产业,唯一的生计就是侍弄家门口那几亩薄田,一年到头的收成也不过勉强糊口。我娶了同乡的女子,有了自己的小家。可每当坐在门槛上,望着土路向村外延伸,心里就空落落的——我们一家人的将来,就这么穷下去吗?
  有时候,我心里会涌现出一股冲动,想顺着村道跑起来,跑向外面的世界。可出了村之后,又该往哪里奔跑?我不知道。
  如果没有闽宁协作,我大概一辈子都找不到答案。
  2000年,闽宁协作的春风已经吹进了西吉县的各个村落。同村人告诉我,政府正在组织劳务输出,替想出去闯一闯的人探好了前路:他们在福建省联系好了工厂,吃、住、培训都安排妥当,还派西吉县的干部跟着一起去,有困难就能及时回应。
  我第一时间回家和妻子商量,她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那么远……”
  是啊,远。将近3000公里,从天干物燥的西北到湿热难耐的南方,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可我想,留在村里,日子是一成不变的;走出去,也许能开启不一样的人生。沿海的经济发达地区,与我们这样的贫困县,已经被政府连通,搭起了结结实实的输送桥梁,这样的机会,以前哪里见过?
  那一年,同批劳务输出到福建省莆田市的固原人,有三百多号。我们坐了很久的长途汽车,窗外的风景从黄土高坡渐渐变为青山绿水。到达莆田江口镇的那天,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浑身上下黏糊糊的,喘气都觉得费劲。然而,气候的差异还只是第一关,饮食、语言、生活习惯,样样都不一样。初来乍到,我们所有人的心里都是惴惴的。
  好在,政府把方方面面都安排得周到。固原市劳动局的干部跟我们说:“到了这儿,就安下心来,好好干!有为难的事,找我们。”有吃有住,培训也步上正轨后,我们悬在半空的心也慢慢稳当下来。
  我在江口镇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液晶显示器制造工厂做搬运工人。说实话,30岁的人,和一帮小伙子一起扛箱子,体力上并不占优势。可我并不甘心只做一个搬运工。那段时间,我手上干着活,眼睛看着生产线上的工艺,不懂的就记下来,嘴里不停地问。工厂有培训,我第一个报名;发下来的作业指导书,我下了工就一页一页翻,把每一条生产线都琢磨一遍。什么工艺,怎么操作,有什么缺陷,能不能改进——这些问题被我装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1年后,工厂内部筛选技术岗,我顺利通过,从搬运部走进了研发部。又过了两年,我成了研发部的主管。
  那两年里,我渐渐触摸到了传统制造业的些许门道。原本冰冷的生产线、复杂枯燥的图纸,在我眼里有了不一样的温度和趣味。它们告诉我,我这侍弄了30年土地的双手,一样可以握住技术的缰绳!
  我给妻子打电话,声音里按捺不住激动:“出来闯是对的,这条路走得下去!你也来吧!”
  于是,妻子从西吉老家坐着同样的长途班车,来到了我身边。我们在福建省安下了新家,踏踏实实地在工厂里埋头苦干。10年过去,我慢慢习惯了南方的潮热和清淡的饮食。偶尔回一趟西吉县,干燥的风吹在脸上,反而觉得陌生了。
  2010年,我积累了足够的经验,离开了最初栖身的液晶显示器工厂,进入了一家叫做嘉辉光电的制造公司。2023年,我再次做出选择——离开嘉辉光电,和妻子建立属于自家的工厂,为自己干活。
  这一回,同样是走出旧地,开拓新路,我的心态却与30年前截然不同。坐在老家土坯房门槛上时,我仿佛站在迷雾里,对未来的一切充满迷茫;如今,我握着多年积累的制造业技术与丰厚的生产研发经验,方向笃定,内心从容。
  这些年的异乡生活里,我渐渐生出一个念头:要从一个被帮扶的人,变成一个能帮扶别人的人。我算是劳务输出队伍的“老大哥”了。老乡们有事儿,能帮的,我都愿意伸把手。
  还记得2003年,交通远不像现在这样四通八达。想回一趟西吉老家,火车不通,只能包大巴车,日夜兼程地赶路。那年的年关来临前,同村一个女孩儿找到我,满脸焦虑:“车辆紧张,价格也高,咋办?今年过年怕是回不去了。”我安慰她,别慌,这事儿我们问问政府。我拨通了西吉县责任干部的电话,说明了情况,那边二话没说,立即帮着协调车辆,让大家伙儿顺顺利利地回了家。
  当了几回热心的“老大哥”,没承想,竟也有人“慕名”找上门来。
  2007年的一天,一个年轻同乡敲响了我办公室的门。他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问:“你是老董吗?我一直想见见你。”
  这个年轻人叫连明合,刚来到福建省莆田市不久。我一看他的神情,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混合着迷茫和些许忐忑的模样,像极了刚到异乡的我。
  他搓着衣角,低着头说:“我不想做了,想回去……”
  我细细地问。原来,他过来后一直水土不服,和同事之间又闹了些矛盾,便动了打道回府的念头。听着他的话,我心里一阵发紧:近3000公里的路,多不容易,怎么能轻言放弃?这事儿,我得管。
  我带着他去找那位闹矛盾的同事,坐在一起把事情说开。一次说不通,就两次;自己协调不了,就请西吉县的干部出面。来来回回地沟通,连明合的问题终于解决了。他留了下来。这一留,就是许多年。如今,他也在这里成了家,扎下了根。
  这些年,我们这些远在他乡的宁夏人,就是这样彼此扶持着,过上了踏实幸福的日子。
  2023年,莆田市办了一场固原招商会。我站在会场里,看见熟悉的枸杞、滩羊皮、马铃薯淀粉出现在展台上,引来当地人一阵阵惊叹,心里也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家乡的风物跨越山海,走到了这里,就像我们这些远行的宁夏人,把拼搏奋斗的劲头带了过来,在这里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30年前,从村道往出走的时候,我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如今回头看去,那一条路,连着山,连着海,连着一个又一个普通人改写命运的可能。而我、年轻的连明合,以及更多劳务输出的宁夏人,都是这山海之间前仆后继的逐梦人。(宁夏日报记者 王雨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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